一群船東聚會，我打趣道：這是船東聚會，我們二船東就不要湊熱鬧了。大家都很謙虛：都是二船東，船東是銀行，一個銀行的也沒來。
銀行與航運一直就有非常緊密的關系，有了航運，才有了銀行，才有了保險。從銀行的英文名字“Bank”就可以看出來。歷史上最早的銀行，是大航海時代由退休水手們創辦在海岸、河岸(bank)上，為遠航的水手代為保管財物，后來由于存儲的錢多了，開辦了放貸業務。水手們脾氣暴烈，故而退休水手在放貸時，不得不審慎行事，生怕萬一放貸給了還不上賬的人。
只是很多年來銀行對航運業又處于超脫的地位，也就是銀行只放貸給航運業，自己不參與航運，如匯豐銀行與包玉剛的良性互動，成就包玉剛一度成為世界第一大船王，但那僅限于借貸業務，匯豐不參與營運的。或許筆者對航運的歷史了解不深，印象中銀行直接參與航運的是始于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成交報告中出現租船人Morgan Stanley時還讓我吃驚不小，那么高大上的投資銀行，也到我們小眾市場上分一杯羹。
其后一發不可收拾，大量銀行開辦的投資銀行甚囂塵上，以至于世界第一大船東花落工商銀行，但詭異的是工商銀行既不出面否認，也沒有引以為豪。又有點欲說還羞的味道。
其實，這是工商銀行過于緊張了，大家都是一樣一樣的：
* 中行與中國遠洋達成戰略合作提供1500億授信 [1]。
* 中遠海運集團和中波公司各收購上海農商行10%股權[2]。中遠海運是中波的控股股東，實質是中波公司收購上海農商行20%股權。
* 中外運物流融資電商平臺上線獲5家銀行千億授信[3]。
我們越來越多地看到船東與銀行正在組成銀團，成為大到不能死的超級巨獸。然而果真會大到不能死嗎?在與歐、美、日、韓、臺、新的船東與銀行對抗中，真的會死不了嗎?其不死，市場得不到回升，低迷到死亡為止。
1、人文學科水平不足以支撐中國擁有一流的投資銀行
此話題有些犯忌，不能展開說，只是此前很多次的市場轉折，中國的專家都沒有預測到，而歐美專家看得門清。人文學科研究水平使然!除了沈志華的冷戰史外，幾乎每個學科都言必稱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伯克利。
就拿宗教來說，涉及宗教的書不讓出版，投行的管理人員對宗教兩眼一抺黑，世界上80%的戰爭都是因宗教沖突而起，不了解宗教的投資就是盲人騎瞎馬，更別說不了解各種政治、法律制度所造成的風險了。
2、無非是利用金融管制，鑄成成了今天的銀行船東
多年來我一直判斷金融業會葬送中國的海運業的一個原因是中國的融資成本太高，數年前，中國遠洋在美國有抵押發債的利率都達到5.5%。然而我的一些船東的融資成本年息在0.5%-1%，因為他們的利率是TIBOR+0.5%,最多是TIBOR+1%, TIBOR是東京同業拆借利率(Tokyo Interbank Offered Rate)，下圖為今年年初的TIBOR,僅0.128%。2014年年初也僅0.32%，非常低的。
在金融管制不嚴苛的國家，船東可以開辦銀行或控股銀行，直接到同業拆借市場上借貸的，所以這些國家的銀行的贏利主要是靠服務，而非利差。中國的銀行恰恰相反，都靠賺取巨額利差而生存，服務常常非常惡劣，這就造成了企業被過度盤剝。
當然，解除過度管制是社會發展趨勢，我有客戶是開鋼鐵廠的，老板自己開辦大學(義守大學)開辦醫院(義大附屬醫院)，都成為非常不錯的大學、醫院，當然也開辦有不錯的高中，這樣公立機構就主要提供無差別的普遍服務，沒有機會靠剝奪民眾的選擇權而謀取壟斷暴利了。
船東為繞開金融管制，尋求與銀行結成戰略聯盟，參股銀行100億，從銀行貸款或租賃300億，起到了放大金融杠桿的作用。這些資金不需要成本嗎?三年期的銀行存款利率也要百分之3點幾(大額存單)。加上管理費百分之5點幾的成本是最起碼的，無論是以貸款形式還是以租賃形式，這成本是需要船東去承擔。每年比國外船東增加4%的金融成本，這是誰也承擔不了的，行業的年贏利也達不到這水平。
3、中國的法律環境不支持海運業這樣的長線投資
最近抓超載比較嚴重，有的客戶運輸半途被抓，造成貨物不能及時集港發運，當然有的還不是因為超載，而是為適應貨物運輸，自行加襯了鋼板，說是改裝車輛。我說車頭可以繼續使用，為什么不采購符合標準的車板呢?客戶說，車隊老板也想采購，只是萬一哪一天抓超載不那么厲害了，投資豈不打水漂了，你能不能與我簽個5年協議?他是想，只要抓超載不緊，市場很快就會劣幣驅逐良幣，他的合規車立馬就會由于缺乏競爭力而閑置，以前治理超載反復過好多回了。客戶想了又想，還是不敢簽5年協議，害怕政策萬一哪天變化，還是堅持一年一簽。這是立法、執法太隨意給企業造成的兩難。
汽車運輸業都是如此，更不要說投資周期更長的海運業了!中國船東只能羨慕日本船東有長期合約的保障，然而中國船東，絕大多數是沒有長期合約的，對此筆者有過諸多論述，歸納為自作孽不可活，2006-2007市場高漲時，一些巨無霸船東毀電廠的電煤運輸合同是厚顏無恥的，2008年之后又以毀多少約為政績。
有長期合約，也無從從銀行獲取低利率，因為，在國人眼里，合同就是一張紙，因為法律環境僅支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農業社會生產，對契約的保護完全談不上。大新華與沙鋼船務的期租合同的爭議持續很多年了，某一方甚至動用刑事手段意圖毀約，并拿到國內的法院判決，然而被英國法官打臉，打得啪啪的。。最新消息是，合同擔保方即某航空公司位于美國的十多個高爾夫球場被扣押。
是民法的執行發生了問題，為解決此問題，更多是強化了行政法的作用，對失信者加以高額行政處罰，只是，你哪怕動用刑事處罰，關民事主體的相對方何事!就如股市里的造假，罰款10萬，而受害者得不到賠償，這是在鼓勵造假呢。所以這個市場散戶只能是越來越少，余下幾個莊家自拉自唱。
4、銀行船東將會如何走向毀滅?
其實這個過程，閩浙船東已演示過一回了，只不過銀行船東體量稍大一點，其實，大也大不了哪里去，閩浙船東一度也是規模非常龐大的。
2007年，筆者曾與天津一位行業大佬慨嘆，以我們的才情素養，還要跑到浙、閩的山溝溝里求著那些土老冒，求求你，給條船我吧，價錢好說，有的船東的確牛氣沖天，數億元造條新船就象買輛車一樣，然而這么多年下來，結局大家都看到了，這些資產灰飛煙滅，四五年前，這些船就成為燙手的山芋，甩都甩不掉，有的向融資租賃公司以極低的價格、極高的利率、極苛刻的條款抵押些錢回來，結局是這些船葬送掉了。有的船東以極低的租金把船光租掉，租家竭澤而漁地使用。留在手上自己經營的更是下場悲慘，剛定個TCT合約，馬上就求著租家，先給我點租金吧，我要把到期的油錢先付掉。
銀行船東也正在重走閩浙船東的華容道!
無需諱言，銀行在船舶經營管理上比老牌船東還是有一段差距的，由于沒有長期合約的保障，只能到市場上尋求代管與光租。這就造成了市場上的一個個超低運價的出爐，因為銀行選擇合作伙伴時余地是非常有限的，多為央企、超大型民營企業。以代管為例，抱的兒子當的兵，反正不是自己的船，在市場上亂放低價，做虧了，再要求銀行降租金，造成從中國到西非，航行一個多月，運價只做到10多美元一噸。這樣的結果只能是自殺，害不了別人，國際運輸市場是向全世界開放的市場，誰也沒能力把誰擠走，民營船舶經營人大不了少做點，市場稍回升到正常水平，馬上又可殺進來，客戶的忠誠度只值5毛錢，你便宜五毛錢，他就與你定。真正有實力的歐美大型船東又毫發無損，他們見多了市場的起起伏伏。
只要是銀根稍一緊縮，銀行很快就能體會到幾年前閩浙船東的心境了。
5、銀行風險控制、管理能力有限
從“聯合女神”輪23名中國海員滯留印度，筆者就注意到此問題，中國進出口銀行對自己的資產損失毫不在意，甚至都不肯出面。至今拆船報告里還沒見到這條船的最終歸宿，隨著時間一天天推移，銀行的資產在一天天縮水。為了阻止別的債權人介入，這條船違法關掉AIS，已被吳淞海事局處罰過了，顯然還在拒不改正。
一個稍像樣一點的銀行，是不允許自己的資產處于非法生存狀態的!
體制也決定著銀行船東難以做好，就拿人才來說，做租船需要30歲左右的年輕人在激烈的租船市場上搏殺，經驗、知識、體力、反應等各方面處于人生的最高峰，租船市場不需要博士，22歲大學畢業從業就已足夠，我等40多歲的，盡管經驗豐富些，但反應明顯比不過30歲的年輕人，租船市場中就顯得老了。拿租船市場特別是細分的經紀人來說，那是非常殘酷的，當年的金牌經紀人，晚景多很凄涼。40歲就開始走下坡路了，然而在國有企業，40多歲，那是領導干部，怎么樣得有個位置，造成劣幣驅逐良幣，年輕人沒有空間。
銀行船東無法擺脫這些魔咒。
6、銀行船東將會成為外匯流失的失血點
最近國家對外投資管控嚴格，要求對外投資不得再虧損，央行的資產負債表在縮表，海運業每一天都在消耗著外匯，也許某一日，是需要靠國內賺取人民幣來彌補外匯的流失，也就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靠內戰養虧損的外戰。
或許有人會覺得奇怪，薛船長是不是又思維回到計劃經濟時代，有著三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呢!其實，薛船長要說的，這三萬億美元也不夠買下上海的房子的，何況還有數個同上海體量相當的城市，數十個稍小一點的二線城市呢!現在用禁止交易的方法把房價鎖在高位，終有解封的一天，印鈔是解決不了外匯問題的。出口創匯已越來越不易，中國能拿出交易的東西越來越少，六七年前，某韓國公司僅上海地區就會派5、6條船去美灣，現在該公司依舊有這么多船去美灣，但是只有一條來中國，其他的都是從日本、韓國裝過去的，美國反傾銷使然!我的臺灣客戶，越來越多地從馬來西亞、泰國、烏克蘭采購，而以前這是鐵打的大陸出口市場。
連到東京賺取外匯的年輕美女都消失不見了，還有什么可供交易呢!
結論：唯有執行破產法，把不良組織從軀體中清除
前幾天是512大地震9周年，所有人都認識到這樣的常識，若腿長時間被埋在廢墟下，救出后唯有截肢方能保住生命，否則壞死的肢體會把人的拖死。
一個健康的市場，必須把不良的公司從市場上驅離，方能保全生命，否則大家一起走向滅亡!銀行船東也要恢復到有限責任公司本來面目，避免成為無底洞把廣大儲戶拖下水。
無論愿意不愿意，中國必須借鑒美國的破產法，讓公司、個人破產，名正言順地逃廢債務，否則長時間的追債，債權人、法院都承受不了，債務人長時間消磨于債務糾紛，無心、無力東山再起。要說無辜，那債權人未盡信用調查，也該承擔責任，無論威尼斯商人還是黃世仁，中外文化都一樣，過度追債都是要受譴責的。
那些妄圖綁架國家，綁架廣大儲戶的銀行船東可以休矣! |
